第二卷 朝密室射击! 暂缺 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

<p>两名刑警在医院完成对佐野与鹈饲的侦讯之后，打算直接回鸟之岬，没想到途中停在马背海岸稍作休息。</p>

<p>案发现场鸟之岬就在眼前，悬崖绝壁如同矗立于海岸边的茶褐色屏风。抬头看得见飘浮的白云，以及来回飞翔寻找食物的燕鸥与海鸥。正下方的辽阔海面如同镜子，映照着晴朗的天空，呈现出一望无际的亮蓝色。看向外海，出海捕捞乌贼的白色渔船就像海市蜃楼；再看近海，在白色浪花里若隐若现的潜水员们，正在奋力寻找尸体。</p>

<p>“啊，真悠闲……”</p>

<p>砂川警部站在两米见方的大岩石平台上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低语。</p>

<p>“警部，恕我直言。”志木一如往常，站在同一块岩石上陪同警部，“警部在悠闲摸鱼，大家却都在拼命。一大早就潜水反复搜寻，五月的海水明明还很冷……”</p>

<p>“志木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丑话先说在前面，那可不是我下令的，是上级指示，我并不赞成。”</p>

<p>对，正是如此。从案发现场来看，凶手很有可能跳崖坠海，所以警方必须下海搜寻。对于这种程式化的搜索方式，砂川警部一直持批判态度。</p>

<p>“仔细想想，就是这么回事吧？如果就这样找到尸体，倒是轻松，但可能性很低，肯定什么都找不到，这样只会正中凶手的下怀。”</p>

<p>“您现在这么说，但我们从今天早上起，不是一直在各处宣称‘案件已经结束’、‘凶手已经死亡’吗？”</p>

<p>无论是在十乘寺庄园还是在医院，只要相关人员询问警方的见解，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都这么说。</p>

<p>“这是一种作战方式，假装上了对方的当，这样敌人才会粗心大意。何况以我们的立场，与其说‘真相还在五里雾中’，说‘案件已经结束’不是更有面子？”</p>

<p>大海上的小船，在马背海岸的两人眼中如同一叶扁舟，潜水员们则像水龟。原来那些潜水员只是用来保住警方面子、让凶手放心的幌子。</p>

<p>“那些潜入海里的人听到您的这番话，肯定会很失望。”</p>

<p>“放心，那些家伙听不到，呼呼呼……嘿！嘿！”</p>

<p>正心想这是什么声音的志木看向警部，原来砂川警部正用烟头，轻戳横越岩石的螃蟹的躯壳。</p>

<p>“警部，恕我直言。”志木低着头说，“现在不是欺负螃蟹玩乐的时候！”</p>

<p>砂川警部遭到部下斥责，把烟蒂收进携带式烟灰缸，稍微恢复正经。</p>

<p>“抱歉，我想起一些往事。没错，现在不是和螃蟹玩的时候。”</p>

<p>捡回一条命的螃蟹全速逃走，砂川警部目送螃蟹离去，从西装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。</p>

<p>“没办法了，开个案件检讨会吧。”</p>

<p>他那态度就像在做最不想做的工作。不过，这正是志木目前所期望的。</p>

<p>“山崖前的大衣与鞋子，警部也觉得那是凶手故布疑阵吧？凶手伪装成跳海，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。”</p>

<p>“嗯，应该是这样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说着，又点燃一根烟。</p>

<p>“这样，凶手就是升村光二郎了。他确实有杀害神崎隆二的动机与机会。可是，该怎么说，他这么做太冒失了吧？”</p>

<p>“确实，案发时，飞鱼亭周边是近似密室的封闭环境，神崎隆二在这种状况下遇害，升村光二郎则完好无损、迷迷糊糊地倒在旁。这种状况无疑会让人联想到升村杀害了神崎，但这样的推理过于理所当然，毫无离奇可言。何况，如果是升村犯案，这种做法也太直接了，对他来说，刻意让自己成为嫌犯绝非上策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朝空中轻吐一口烟。</p>

<p>“他或许是被嫁祸的。但如果凶手没有跳海，升村光二郎又不是凶手，剩下的可能性就非常有限了。”</p>

<p>“毕竟是密室。”</p>

<p>“嗯，要形容成密室也行。飞鱼亭在海角前端，只以一条楼梯和主馆相连，除此之外没有通路，周围都是绝壁与海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一边说，一边用手上的香烟，指向矗立在海面上的鸟之岬。</p>

<p>“嗯，实际上，那座海角的前端就像浮在海面上。如果那是密室，就可以称之为空中密室。听起来挺浪漫的，实际上就难说了。”</p>

<p>空中密室啊……或许可以这么形容。志木如此思索时，砂川警部提出了别的见解。</p>

<p>“这么一来，或许应该思考不在场证明的问题。”</p>

<p>“啊？您说谁的不在场证明？”</p>

<p>“当然是十乘寺庄园里的人们。”砂川警部说得很肯定，“他们确实都有不在场证明，众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，听到第一声枪响，但接下来的连续两声枪响——夺走神崎隆二性命的那两声枪响——几乎是所有人一起听到的。具体来说……”</p>

<p>砂川警部将目光移到笔记本，这本笔记和常用的警察手册不同，是警部爱用的记事本。他会在这本笔记本里又写又删，构筑自己的见解。志木知道他的这本笔记，却没看过内容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写着不能见光的宝贵机密，或是字迹难看到不能见光，肯定两者占其一。</p>

<p>“当时会客室里，有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搭档。”砂川警部说到这里，下意识地确认了这对搭档不在附近，“第一声枪响之后，首先赶来的是十乘寺十一先生与田野上秀树，道子与樱随后赶到。会客室里有这六人，室外还有两人。分别是拿着步枪的十乘寺十三先生，以及后来赶到的友子。接下来，佐野出现在距离有点远的飞鱼亭门口，有许多人看见他。换句话说，这九人处于彼此证明对方在场的状态，就这样听到了第二与第三声枪响，所以都有不在场证明。”</p>

<p>没有不在场证明的，只有升村光二郎。</p>

<p>“接下来是第四声枪响。一方面留在会客室里的，有鹈饲、道子与樱，会客室外是十三先生与友子，这五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；另一方面，前去支援佐野的十一先生、田野上与户村三人，走到一半就听到第四声枪响，而且，会客室里的人们都看到他们，所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。”</p>

<p>“所以，从第一枪到第四枪，或者说整个案件中，只有升村光二郎一直没有不在场证明，对吧？”</p>

<p>“不，还有一个人。”</p>

<p>“还有一个人……是谁？”</p>

<p>“佐野。”砂川警部合上笔记本，继续说，“从不在场证明来看，他是仅次于升村光二郎的嫌疑人。他在第一枪与第四枪时，都没有不在场证明，而且，第二与第三声枪响时，他距离其他人很远。”</p>

<p>“就算距离很远，大家毕竟看到他站在门前。更何况，如果他是凶手，就代表第四枪是他自己射穿了自己的手臂，这有点——”</p>

<p>“但你想想，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，是凶手常用的手法吧？实际上也发生过类似案件，凶手为了摆脱嫌疑，拿枪打自己的脚。”</p>

<p>“咦！真的有？”</p>

<p>“有，那是一本很不错的推理小说，记得是克里斯蒂的名作。”（指《尼罗河上的惨案》）</p>

<p>好蠢，认真聆听的自己真是亏大了。志木完全失去了兴致。</p>

<p>“呼呼呼呼呼呼……”</p>

<p>就在这时候，某处传来大胆无谓的笑声。志木站在岩石上张望，却找不到声音来源，只听到一个偏高的男性声音。</p>

<p>“警部先生，既然假装成受害者欺骗警方，是凶手常用的手法，那他应该也有嫌疑吧？”</p>

<p>“唔唔，是谁？谁在哪里？”</p>

<p>发出神秘声音的人现身</p><p>，回应砂川警部的呼唤。</p>

<p>“我在这里，这里。”</p>

<p>这名男性位于大岩石靠陆地那边，也就是在面海而坐的刑警们背后，此时，他终于露出看起来十分聪明的英俊脸孔——田野上秀树。</p>

<p>“原来是你。”砂川警部抗议道，“站在旁边偷听可不是好行为。”</p>

<p>“不，我是蹲在岩石下面听的。”</p>

<p>不愧是乌贼川市大的讲师，说起话来就像嚣张的小学生。</p>

<p>“你是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？”</p>

<p>“从警部先生预谋消灭螃蟹，直到现在。”</p>

<p>“不准讲得这么难听，我哪有预谋消灭螃蟹！”</p>

<p>“咦，这样啊，那您刚才在做什么？”</p>

<p>“慢着，这个我不能说。”他似乎不敢说，刚才在用烟头烫蟹壳，“话说回来，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‘他应该也有嫌疑’指的是谁？”</p>

<p>“哎呀，警部先生，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？呼呼呼呼呼呼呼……”他再度笑出声，而且每次都笑好久。</p>

<p>砂川警部在大岩石上偷偷对志木低语。</p>

<p>“这人是要干吗？真让我不舒服，是那个侦探的亲戚吗？”</p>

<p>“确实很像，不过，请您还是多忍耐一下吧。”</p>

<p>志木决定对田野上秀树使用挑衅战术。</p>

<p>“很抱歉，我们警方没空慢慢听你这种外行人的想法，想说什么快点说！”</p>

<p>“哼，那我就告诉两位吧。很简单，在昨晚的案件中受害的，除了佐野先生，更应该先点名的是那个人吧？是的，就是遇害的神崎隆二。”</p>

<p>“什么？”砂川警部大感意外，“你的意思是说，神崎隆二看似是受害者，实际上却是凶手？这理论挺奇怪的。”</p>

<p>“警部先生不会认为凶手跳海身亡了吧？我也不这样认为。但如果说是升村犯案，也太直接了。然而，飞鱼亭周边确实是密室状态，凶手当然不可能像一阵烟，从密室里消失，若要寻求其他可能性，就只能得出这个结论：受害者神崎其实是凶手。”</p>

<p>“也就是说，神崎是——”</p>

<p>“对，是自杀。”田野上说到这里再度发作，“呼呼呼呼呼呼……”</p>

<p>砂川警部利用田野上笑的这段时间，再度向志木低语。</p>

<p>“他解决密室的方法居然是自杀，我要是读者，肯定会把书撕成两半。”</p>

<p>幸好砂川警部不是读者，是剧中角色。</p>

<p>“但他充满自信哦，瞧他笑成那样。”</p>

<p>“哼，如果只要笑就好，狗也会笑。”接着，砂川警部从大岩石上方呼唤田野上，“你的推理实在有趣，麻烦说清楚点，你觉得昨晚在海角前端发生了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很简单。”田野上秀树终于说出自己的见解，“神崎在昨晚十一点五十分，朝会客室里的侦探开了一枪，当时他戴着头套、身穿大衣，完全隐藏了自己的外表。等到庄园里所有人的注意力，全部集中在会客室，他再独自前往飞鱼亭。十三先生说过，他醒来就在庭院里发现了人影，这人影就是前往飞鱼亭的神崎，呼呼呼呼呼呼……”</p>

<p>又笑了，这次是志木趁这段时间，向砂川警部低语。</p>

<p>“到目前为止，听起来都煞有其事的样子。”</p>

<p>“这种程度的推理谁都做得出来，不算高超。”田野上笑够之后继续说明，“抵达飞鱼亭的神崎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大衣、头套与鞋子，放在山崖前端，并且换了一双鞋。接着，他前往露台，躺在地上，这是因为比起躺在躺椅上，躺在地上更像是遇害。接着，神崎用手枪抵着头，扣下扳机。但是子弹没打中头部，大概是死前的恐惧令他失手了吧，子弹打入头部旁边的地面。我昨晚和十一先生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，有一颗没打中的子弹，陷在尸体头部旁边的地上！”</p>

<p>“哦，”砂川警部轻轻拍手，“你观察得这么清楚啊，佩服佩服。”</p>

<p>“不可以瞧不起我，只要有正常的观察力，都能发现。总之，神崎这枪没打中自己的头部，接着他立刻把枪口抵住心脏，再开一枪。这就是连续发出第二与第三声枪响的原因，就这样，神崎达到目的，死亡。”</p>

<p>“所以，佐野是在神崎死后，抵达飞鱼亭的？”</p>

<p>“是的。”</p>

<p>“既然你这么肯定，那又是谁开枪射伤佐野左臂的？”</p>

<p>“当然是佐野自己。”田野上毫不犹豫地断言，“佐野在露台发现了神崎的尸体，发现手枪掉在旁边，就拿起手枪回到小庭院，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，伪装成在这时被不知名的凶手枪击。”</p>

<p>“为什么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他是十乘寺家的随员，手臂堪称生存工具，手臂受伤就将失去工作。实际上，现在人在医院的佐野，就在担心这件事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</p>

<p>“不，正因为是做生意的工具才这么做。佐野的身体确实很特别，正因如此，我判断他对身体办理了高额的保险。是的，这是期望暗中自杀的神崎，和想要诈取保险金的佐野，连手设计的案件。只要将所有罪状都推给无名大衣蒙面人，就能完成所有人的心愿了，对吧？”</p>

<p>“所以，升村只是凑巧去了飞鱼亭？”</p>

<p>“天晓得，这我不清楚，或许凶手们想陷害升村，毕竟嫌犯越多，真相就越难理清。”</p>

<p>田野上的说明与满脸笑容一同结束。接下来好一阵子，刺耳的笑声响遍马背海岸，并漫长到令人觉得是在浪费时间。</p>

<p>三十分钟后，两名刑警从马背海岸转移阵地，来到飞鱼亭露台。这里是昨晚的行凶现场，尸体所在的位置，如今以白色绳索围出。</p>

<p>“刚才的推理就当作没听见吧，那种推理过于突兀，我甚至懒得证实。”</p>

<p>“一点儿不错，自杀或诈取保险金的人，可不是随处都能遇到的。”</p>

<p>“那段推理的可取之处，就是明示蒙面人与升村光二郎以外的人物，也有可能以某种方式犯罪，这一点令人赞赏。此外，还提到佐野可能是共犯，这部分值得深思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的话引发了志木的兴趣，相较于一直待在主馆的十三先生、十一先生、户村与樱等人，佐野离犯罪现场更近，或许能从他的行动中，找出破案的线索。</p>

<p>“假设佐野是凶手，将会是什么状况？要不要模拟他单独犯案的情况？”</p>

<p>“佐野？单独犯案？不可能吧？”</p>

<p>“我知道不可能。但我们先假设佐野是凶手，看看哪些环节会成为障碍，这样或许找得到破案的头绪。”</p>

<p>“好吧，你试试看，我会毫不客气地点出矛盾之处，要是把你的推理批得一无是处，你可别恨我啊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坏心眼地说完，就在躺椅上伸直身体。这似乎是他特意为聆听推理摆出的姿势，志木有些紧张，开了口。</p>

<p>“首先，晚上十一点五十分，佐野朝会客室里的侦探开了一枪，没问题吧？”</p>

<p>“直接跳到这一步了啊？”砂川警部忽然喊停，“假设佐野是凶手，开枪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吧？”</p>

<p>要做什么事？志木思索片刻。“啊，对，首先，佐野叫神崎隆二前往飞鱼亭。”</p>

<p>“别忘了升村。”</p>

<p>“您说得对。佐野让升村熟睡之后，把他带到飞鱼亭，完成准备之后，佐野戴上头套、穿上大衣，完成变装，然后朝会客室开了第一枪，这样如何？”</p>

<p>“嗯，按照常理应该是这个顺序。”</p>

<p>志木松了</p><p>一口气，继续讲述虚构的故事。</p>

<p>“接下来，佐野迅速回到帮佣宿舍，假装在自己的卧室听到枪声，和友子一起赶往主馆。”</p>

<p>“喂，头套和大衣去哪里了？扔掉了？”</p>

<p>“不，当然不能扔掉。”</p>

<p>头套、大衣与运动鞋，必须最后放在山崖前端，不能扔掉。</p>

<p>“我知道了。佐野开第一枪之后，立刻脱掉头套与大衣，暂时藏在楼梯下方，然后回到帮佣宿舍和友子会合，再在友子面前谎称‘看到楼梯上有人影’而与她分开，先拿了楼梯下方的头套与大衣，以魁梧的身躯挡住衣物，独自沿着楼梯跑上飞鱼亭。”</p>

<p>“总觉得这样很匆忙，不过先不计较了。问题在这之后，佐野上楼梯时的两声枪响怎么解释？”</p>

<p>“唔，佐野抵达飞鱼亭门口时，先用手上的枪，对空开了两枪，让庄园里的人们听到枪声。”</p>

<p>“真大胆，然后呢？”</p>

<p>“然后佐野进门，先到山崖最前端，把大衣、头套与鞋子放好。而且，要在这时换鞋。”</p>

<p>“嗯，这部分和田野上刚才的说法相同，对佐野来说，时间好像有点紧。先不计较这个，然后呢？”</p>

<p>“然后，佐野前往飞鱼亭露台，朝着预先叫来的神崎隆二开了两枪。先是掐住对方脖子往头部开了一枪，这枪落空之后，又朝心脏开了一枪，成功将其杀害。”</p>

<p>“喂喂喂，枪声呢？没人听到这两声枪声啊！”</p>

<p>“啊，说得也是。唔，那就当装了消音器吧。”</p>

<p>这种假设太随便了，立刻遭到反驳。</p>

<p>“别乱讲，凶手是用凑巧捡到的枪犯案，去哪里弄消音器？说起来，真的有消音器能装在私制手枪上？”</p>

<p>“这……也对。”志木搔了搔脑袋，消音器这种东西确实太异想天开了，“那就用老套做法，以毛巾之类的东西裹住手枪发射，这样就没枪声了。”</p>

<p>“可是案发现场没有毛巾啊。”</p>

<p>“这个嘛，大概是扔到海里了。”</p>

<p>“凶手越来越忙了。”</p>

<p>“后来佐野回到小庭院，朝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，再把手枪扔到围篱底下，当然擦掉了指纹。”</p>

<p>“等到十一先生与田野上他们赶到时，他就在他们面前假装成受害者？”</p>

<p>“是的。”</p>

<p>“原来如此。”砂川警部咧开嘴，露出无惧的笑，“话说回来，照你这么说，一共开了几枪？”</p>

<p>“啊？”志木慌忙屈指计算，“唔，一枪加两枪加两枪加一枪，合计六枪。”</p>

<p>“除此之外，那把手枪至少还开过三枪，分别是在中山章二的公寓两枪，以及在马背海岸的一枪，这样合计几枪？”</p>

<p>“合计九枪。唔唔，真遗憾！”</p>

<p>那把手枪最多只能装填八颗子弹。但志木还不死心。</p>

<p>“佐野有没有可能多带一颗备用子弹？”</p>

<p>“不可能，理由和消音器一样。”</p>

<p>是的，偶然捡到手枪，不可能再偶然得到备用子弹，不会有这种事。</p>

<p>即便如此，志木依然固执地认为，有某种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。毕竟只是八枪和九枪的差别，如果是八枪和十一枪的差别，他或许会早早放弃，改想其他方式，但只是八和九。以彩券来比喻就是接近中奖，如果是夏季大乐透彩券，就是接近中了一亿日元，这一点点的差距令他惋惜。</p>

<p>再一枪，只差一枪，会不会某处有遗漏？慢着，肯定漏了，啊，难道……</p>

<p>“这么说来，警部，射穿佐野左臂的子弹，到最后还是没找到，贯穿手臂之后就没下文了。”</p>

<p>“嗯，没错。难道说，你……”</p>

<p>“就是您想的那样，假设贯穿佐野手臂的不是子弹呢？这样子弹数就符合了吧？”</p>

<p>“那我问你——其实我并不想问——如果不是子弹，贯穿佐野左臂的东西是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当然是又细又长的利刃，比方说，西洋剑造成的伤口，看起来就很像被子弹贯穿，对吧？”</p>

<p>“什么意思？佐野右手拿着西洋剑刺向自己的左臂？还假装成中枪？”</p>

<p>“是的。”</p>

<p>“好血腥，我想吐。”</p>

<p>“那您就別想象了。”</p>

<p>“顺便问一下，那把西洋剑去哪里了？”</p>

<p>“我想……也是扔海里去了吧……”</p>

<p>“你啊……”砂川警部一脸无奈，“刚才的毛巾也好，西洋剑也好，你该不会觉得有问题的东西，都扔进海里就好了吧？海可不是罪犯的垃圾桶。”</p>

<p>“不、不行吗？”</p>

<p>“先不说其他案件的状况，反正这次不行。”</p>

<p>“为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凶手这样做就是自打嘴巴。听好了，凶手一面把大衣和鞋子放在海角前端，伪装成跳海，另一面却照你说的，把布局用的道具全扔进海里，这样很奇怪吧？潜水员们隔天早上，肯定会拼命在海里搜索，怎么能把重要的证物扔进海里？这就像把证物藏在海里，同时欢迎大家去海里找，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笨吗？”</p>

<p>“凶手说不定是个笨蛋。”</p>

<p>“如果凶手是笨蛋，我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！”</p>

<p>说得也是，志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但砂川警部说得没错，至少本次案件的凶手，不可能把布局用的道具扔进海里。可是根据昨晚的搜索，飞鱼亭及其周边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，所以说，凶手没使用手枪以外的道具？</p>

<p>看来“佐野单独犯案论”到此为止，志木自认推理得还不错，真可惜。最终，志木提出的假设只差一步，不，应该说只多了一枪，假设终究只是假设。</p>

<p>不过，令人意外的是，竟还有人坚持这个连志木本人都放弃了的假设，这人不是别人，正是砂川警部。</p>

<p>离开案发现场前往主馆时，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飞鱼亭门口，接着，忽然面有难色地环视周围，稍微呻吟之后询问志木。</p>

<p>“依照你的假设，单独行凶的佐野，是在这扇门前对空开了两枪？”</p>

<p>“是的，怎么了？”</p>

<p>“假设不是两枪，而是一枪呢？”</p>

<p>“啊？”</p>

<p>“把对空开的两枪省略为一枪，就可以省下一颗子弹吧？这样，这连串罪行就只使用了八颗子弹，不是九颗。那把手枪无法开九枪，但可以开八枪，佐野的罪行就能成立了。”</p>

<p>“话是这么说，但要怎样才能把两枪省略为一枪？佐野站在门口时，主馆那边的人，确实听到了连续两声枪响啊。”</p>

<p>“或许佐野在门口只对空开了一枪，在主馆的人听来，却是连续两声枪响。”</p>

<p>“咦！这是怎么回事？”</p>

<p>“回声。”</p>

<p>“那是什么？清醒的意思？”</p>

<p>“你说的是‘回神’，我在说‘回声’！”接着砂川警部开始说明，“你看看十乘寺庄园这特殊的地理位置，两层楼高的主馆是长方形，就像一面巨大的墙壁，很容易反射声音。相对地，飞鱼亭所在的海角前端和主馆落差很大，以楼梯相连，楼梯以外的地方，都是陡峭的斜坡。换句话说，从十乘寺庄园主馆到飞鱼亭，是一大块低洼地。位于这种地形中的佐野，若在飞鱼亭门口开枪，会怎么样？”</p>

<p>“警部，我懂了！枪声会在建筑物、楼梯与斜坡之间回荡，听起来就像开了两枪！”</p>

<p>“恐怕是这么回事。”</p><p>“原来如此。”</p>

<p>这样，志木提出的“单独犯案论”也并非完全不可能，但志木此时没心情高举双手欢呼。</p>

<p>两人沉默片刻。这是解谜的余韵，也是用来恢复冷静的缓冲时间。最后，无法承受沉默的志木，提出禁忌的问题。</p>

<p>“真的会这么巧吗？”</p>

<p>“志木你果然也这么认为？”</p>

<p>“我并不是怀疑警部的推理，但是该怎么说，还是想问事实确实如此吗？”</p>

<p>总觉得这种手法超乎常理、不切实际，令人不禁想质疑其执行的可能性。</p>

<p>“听你这么说，连我也开始担心起来了，看来没办法了。”</p>

<p>砂川警部像是终于下定决心，把手伸入西装内袋，还以为他又要取出笔记本，不料拿出的是一把漆黑发亮的手枪。不是私制手枪，是货真价实的配枪。志木见状迅速绕到砂川警部身后，退出射程范围。</p>

<p>“警部，您您您、您想做什么？”</p>

<p>“志木，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！喂，别绕到我身后！”砂川警部模仿某国际狙击手，朝志木大喊。</p>

<p>“警、警部，这样很危险，请赶快把那危险的东西收起来，快点！”</p>

<p>“你是笨蛋吗？”砂川警部无可奈何，“既然这么怕，就由你来拿吧。”</p>

<p>就这样，志木从砂川警部手中接过手枪，终于安心了。</p>

<p>“所以警部，要拿这把手枪射谁？”</p>

<p>“居然一下子强势起来了……你有时候很奇怪。”</p>

<p>“没那回事，我只是个想开枪，想到无以复加、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平凡刑警。那么，要射谁？”</p>

<p>“我不觉得你这样叫平凡……唉，算了。”砂川警部死心般开始说明，“志木，听好了，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实验。你用这把手枪在飞鱼亭开枪，我去主馆的会客室前面听枪声，这样就能知道，一声枪响会不会变成两声了，对吧？”</p>

<p>“原来如此，不愧是警部。”</p>

<p>“明白了吧？”</p>

<p>“明白了。”</p>

<p>“拜托你了哦。”</p>

<p>“所以要射谁？”</p>

<p>“射天空！对空鸣枪！绝对不准射其他东西！”</p>

<p>“什么嘛，居然是对空鸣枪，真无聊……”志木轻声说出这种危险的感想，单手握枪就位。砂川警部则跑向主馆，在会客室窗前转身，伸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圈，表示随时可以幵枪。志木举起一只手，示意即将开枪。</p>

<p>“我看看，保险栓在……啊啊，是这个，那么，我要开枪了！”</p>

<p>志木对自己说完，第一次实际扣下扳机，瞄准五月湛蓝晴空的手枪，冒出一道白烟，让人吓一跳的爆炸声，同时响彻整座庄园。然而，声音如同被上方的蓝天与周围的大海吸收，一下子就消失了。</p>

<p>到处都没有传来称得上回声的声音。仔细一看，会客室前的砂川警部垂头丧气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这是承认自己论点错误的大叉叉。假设果然只是假设。</p>